饥饿年代,我的父母依靠它们活下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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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些日子,一篇题为《树皮吃法指南》的文章刷屏了。顾名思义,谈的是饥荒年代,穷人们如何用树皮裹腹。


文章的刷屏,有一个大背景。那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毛衣战。这大概也是近日发生的将对我们这个时代产生深远影响的大事。我倒是相对乐观,并不认为真的有一天会重返树皮年代。


毕竟,人类在进步,社会也在进步。哪怕螺旋式的。


但是,悟以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饥荒年代距今不过五十余载,当事人尚在,殷鉴未远。不少别有用心者却已在质疑饿死人是夸大其辞。至于把浩劫改为艰难探索,恐怕也不止是文字游戏那么简单。


下面的两篇短文,写于十七八年前,记录的是故乡乡间的两种代食品。我的父亲母亲,祖父祖母——当然还有众多我认识或不认识的父老乡亲,曾经依靠它们,度过那些艰难岁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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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今天相比,他们是不幸的;与成为饿殍的冤魂相比,他们又是幸运的。


饥荒年代的经历让父母,尤其是父亲毕生极为节俭,见不得剩菜剩饭,甚至见不得炒菜时多放了半勺油。


民以食为天,不理解中国人对食物的情感,就无法真正理解中国人。

紫云英

阳春三月,生产队那几块紫云英地一片翠绿,仿佛乡人们菜色的脸。许多年以后的今天,我从工具书中检索到了有关紫云英的条目,条目说,紫云英又名红花草、草子,豆科,是中国长江流域以南地区的主要蜜源和马的饲料。


我的家乡地处长江上游,从来没有种植紫云英的传统。但那两年,生产队却挤出几亩上等的稻田种满了紫云英,虽然生产队既没有蜜蜂,也没有养马,可以说那几亩紫云英种得毫无理由。


现在想来,这和那位来自长江下游的公社书记的指令有关。紫云英花开的时候,我们看见这位到队里蹲点的书记吸着烟长久地蹲在地里,注视着那些紫色和黄色的小花,满眼都是温情和遐想。


就城里人而言,春天是个春暖花开,红男绿女郊游踏青的好季节,但对乡人而言,却是一个青黄不接的荒月。上年的余粮早就吃光了,地里的小麦还是青青的,离麦收至少还有两个月。家家户户的碗里稀了,清了,端起饭碗,就从清清的米汤里看见自己那张瘦骨支离的脸漂在碗底,一漾一漾的。


不久,有人想到了吃紫云英。这之前,乡人并没听说过紫云英可食,但既然书记说能喂马,那想来人也是能吃的。于是,有人趁着夜色摸进了紫云英地。那段时间,蹲点的书记到县里开会了,队长则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。


因此,那些日子里,整个村子几乎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都摆上了紫云英。大约是紫云英看上去有些像苋菜,乡人们就像吃苋菜那样吃紫云英:洗净的紫云英的嫩叶倾入沸水中略略一氽,然后就着盐水蘸着吃。


多年以后,我已记不清紫云英的具体滋味了,但有一个细节却很深刻:没有一丝油星的紫云英吃多了,往往让人拉长了脸颊,清清的口水--事实上应该是胃里的酸液――如同喷泉似地往外涌。


公社书记从县里回来了,当他看到他亲自命令种植的紫云英被乡人们偷割得七零八落,立即变了脸色。然后,工作组进了村,所有偷吃过紫云英的乡人都被清查出来——几乎就是全体村民。


大约是考虑到偷食者中大多数是贫下中农,不宜过多地打击,因此书记放过了他们,只是将村里的一家地主作为批斗对象,接二连三地召开批斗会。事实上,那家地主可能是村里没有偷食过紫云英的不多的几家人之一。


遭到批斗的老地主在一天夜里跳进了村头的深水塘,偷食紫云英的批斗会以无产阶级专政的全面胜利而告一段落。


第二年,蹲点的书记仍然命令种了几亩紫云英。这一年,没人偷食哪怕一片紫云英叶子。春天的时候,紫云英开出美丽的小花,像深海里的紫色星星,也像三月里泛黄的黄太阳。公社书记吸着烟蹲在紫云英地里,看着那些生动的小花,幸福而陶醉。而村子里,不知从哪家传来没吃饱的孩子用力刮铁锅的吱吱声。

响响草

响响草是小名,至于它的大名是什么,我至今也没搞清楚。这是一种极贱的草类,往往生长在麦地和豆地之中,如果麦苗长得不好的话,那么这地里就多半是响响草的天下了,我猜想陶渊明先生所谓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,那过于茂盛的草可能就是响响草。


响响草富攀缘性,比麦苗和豆苗更耐干旱——这大约也是野菜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如火如荼的主要原因吧?春来,细细的响响草如同乡人们瘦骨磷峋的手,不过,乡人的手多半丑陋无趣,响响草则会开出微小的红色或白色的小花,近了方才看得见,远一些,只看到星星点点的白色或红色此起彼伏。


花期之后,响响草结出酷似豌豆的果实,只是响响草的果实要比豌豆更细小一些。剥开响响草的豆荚,里面便是它小小的却丰满的果实了,看上去,这些果实状若巴掌大的鲫鱼的眼珠子。


就是这些眼珠子可以当作食物。这款野菜我不曾吃过,据母亲说,这小东西看上去虽小,但想要把它煮熟却颇费周折,必须先在冷水里浸泡一个晚上,到次日再猛火烹蒸,熟后再拌上佐料,即可食。食之,味同嚼蜡——不用说,这也是一款仅供饥饿年代食用的“食品”。


母亲曾言,六十年代大饥饿,响响草乃是当时的主要副食品之一,凭借它,母亲活了下来。在此,我要向这些平凡的响响草致敬了。


这段时间泡在史书里,每每惊惧于中国历史上那周而复始、连绵不断的饥荒,以至于有了写一部《中国饥饿史》的冲动,如果真要写,我想一定得用上相当篇幅来记载那些可供荒年救命的野菜,如响响草之类。它们虽然平凡而不见于歌咏,却曾经是一个饥民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和勇气所在啊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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